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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学子的博客

历史地理学与历史水文学的交接点

 
 
 

日志

 
 

《桑干河流域历史城市地理研究·序》(李孝聪教授)  

2016-12-06 05:15:3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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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从事历史地理学教学与研究的数十年中曾经提出对历史时期城市的研究可以分成不同的区域分析区域中心城市的形成、发展、演化以及与区域内外其他城市的关系。历史时期的区域可以按自然地理单元来划分也可以依照各个时代的行政、经济或文化大区来划分。”这里不仅有宏观的思考也为今后的研究提出了方法路径山西雁北地区的城市曾考虑作为实践研究的选例但是一直没有深入做下去。

    2005年孙靖国从北京师范大学考入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由我指导攻读历史地理学博士学位。他本科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随后跟随宁欣教授攻读中国古代史专业硕士学位硕士论文题目是《隋河北地区行政区划变迁考略》。我第一次认识他还是去北京师范大学参加“何兹全先生九十大寿暨从事史学工作七十周年庆祝大会宁欣教授把他叫到我面前跟我介绍说这位学生喜欢历史地理此后孙靖国便“上了我这条船”。我读了他的研究生论文感觉他有比较扎实的史学文献功底文笔不错也肯跑野外这是攻读历史地理学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于是当孙靖国考入北大历史系跟我读博之初我就建议他以雁北地区的城市作为他博士论文的选题。孙靖国同意了可是心思还在隋唐毕竟是宁欣老师带出来的从他毕业前撰写的几篇论文即可明瞭其心态。

    2006年我带他去山西右玉参加“西口文化论坛”在会议期间我们对右卫古城、杀虎堡、平集堡、威远城等明代边堡的选址、形制、地理环境、交通道路进行了考察。记得当时是夏季多雨满地泥泞我在攀爬威远城城墙的时候爬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来多亏靖国赶上去把我托住。通过这次实地考察他对农牧交错地带的城市与环境的关系产生了兴趣最后确定以桑干河流域的历史城市地理为题。我向他提出研究的时段一定要延伸到明清不能写完汉唐就戛然而止如果能够延伸到20世纪初肯定在研究上会有更大的突破。

    桑干河流域是一个具有地理闭合性和内部相对一致性的区域跨越山西、河北和北京三个省市与蒙古草原仅在咫尺深厚的黄土堆积充足的日照却又苦寒的气候使得在历史上农耕、驻牧两种经营方式曾经反复交替。只是到了明代长城与边堡的修筑周围土地大面积的屯垦才使得农业经营方式被稳定下来再也没有逆转为驻牧桑干河流域是名副其实的农牧交错带。在类型区域研究大行其道的今天选择这样一个区域作为城市历史地理的研究案例既有丰富的文献史料支撑又有大量古代城址值得田野考察。在博士论文选题和研究时段确定之后靖国和我就论文结构和视点进行过多次讨论能否在区域城市历史地理研究方面取得突破性的成果关键在于从哪些视角切入。

    桑干河流域的城市群以城市地理要素在不同历史时期的选址、分布、组织体系的对比为切入点方能揭示从战国秦汉到20世纪这两千多年间雁北区域内人地关系演变的历程。西汉推行“募民徙塞下”的政策后由于人口的充实和边防的巩固桑干河流域的城邑逐渐恢复并有所发展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到西汉末年雁门、代郡、上谷三郡共有47县其中有40县位于恒山以北的桑干河流域在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标出了32座县城但还有8座县城未能确定位置。西汉王朝在桑干河流域除了设置过众多郡、县治所城址之外还有亭、都尉等城址。考察发现西汉的城址大多分布在靠近河流的阶地上往往位于两条河流交汇处表明城邑选址不仅考虑凭河据险而自固而且反映周围的土地以农业经营方式为主农业耕作对河流灌溉有所依赖。

    由于汉代实行有封土堆的墓葬形制因而一般来说聚集较多人口和有官员身份的城址附近会留下数目较多的汉墓尤其是封土堆高大的大型汉墓绝不会孤立地远离城址。因此汉墓对于寻找和考定汉代的城址能够提供明显的线索。倘若发现汉墓群而尚未找到古城址那么附近应当有一座尚未确定的汉代城址。

    汉代城址一般沿宽阔的河谷平原分布尽管汉代城址选择水源条件好适宜农业种植的位置按理可以长期发展可是大多数汉代城址到隋唐以后就废弃不用了原因何在?贞观四年(630)东突厥被唐朝所灭大批突厥部族迁往漠南在桑干河流域放牧。“皆得一处养畜资生种田未作”。为安置内附的东突厥部族唐朝在“山后”地区除设立个别的军城外基本上没有设置州县级地方行政建置因此可以认为当时是以畜牧经营为主定居农业人户比例不大否则将设立州县来管理户籍。唐朝设置的州县城退至恒山以南山后仅存云、朔二州云州曾被默啜攻陷倍受摧残并无属县所领只有朔州因与代州分别扼住雁门、楼烦关道之南北故未裁撤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唐朝末叶。

    唐朝末叶中原失序朝廷式微“山后”地区屡经战乱各种势力独据一方筑城立县招徕流民复兴农业以生存。石敬塘向契丹君主献幽冀(燕云)十六州时山后竟然有新(今河北涿鹿)、妫(今河北怀来东南)、儒(今北京延庆)、武(今河北宣化)、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寰(今山西马邑)、朔(今山西朔州)、蔚(今河北蔚县)九州之地州县建制的出现使燕山、恒山以北的桑干河流域又恢复了农业常态。唐末各地藩镇纷纷拥兵自重筑城编户著籍设州县。在燕山山后和桑干河的干支流域凡有较宽阔的河谷盆地多设置了州县城。重新设置州县意味着当地人改放牧营生为定居恢复农业经营方式需要齐民编户式的行政管理。值得注意的是自此以后的辽、金、元、明、清历朝在这一地区的州、县治所并未沿用汉代城址而是易地新筑。辽金以后州县城址仍然处于桑干河流域应当是农业经营方式的恢复但是却没有沿用汉代留下的城址而是迁移新建且避开桑干河沿岸阶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值得思考和研究的问题。

    明代边墙的修筑导致沿边墙出现大批卫、所城址与原有的州县城形成两种城市体系。长城沿线为“极边”属于卫所边堡体制长城以内仍实行州县体制州县城与边墙相隔百里以远。明代沿长城边墙采用的军事战略战术是戍边军队驻扎在边城内遇警则前出至长城而不是全部在长城上防守所以一般来说边城选建在长城关口内距离边墙二、三里的位置。不能离边墙太远以免来不及赶到长城脚下御敌同时还要考虑选择一块较平坦有水源的地方筑城边城周围可以种田以补给。明代的军屯导致长城边墙内的土地被大面积耕垦出现以卫、所、城、堡为代表的新城址与村落也就使得燕山、恒山以北的桑干河流域不再可能回到以放牧经营为主要方式的生态环境。

    清朝当长城边墙军事警戒松弛后明代新垦土地与城址、村落变成新的县城镇体系农业经营方式不再逆转使桑干河流域稳定地成为农业耕作环境。

     孙靖国撰著的《桑干河流域历史城市地理研究》全书从秦汉、北魏、唐辽、明代和清代五个时间剖面进行对比。书中每一个时代的研究都从三个层次展开其一、在文献考证和考古发掘基础上复原城市位置其二、通过城市的位置总结选址规律其三、分析影响城市选址的社会背景探讨影响城市选址的原因。有了这些工作的基础书中比较了不同历史时期城市选址的巨大差别对各个时期城市分布的原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例如他认为秦汉时期城市靠近河流是为满足编户齐民农业生产和城邑生活的需要北魏时期桑干河南北两岸城市分布的差异是因为北部地区畜牧和狩猎经济对农业的挤占唐代前期城市稀少是因为特殊的御边政策、边疆形势和战争组织制度明代城市形成“极边”和“次边”两大体系治所城市远离桑干河流域而明代边堡因职能不同所处地理环境不同有的在今天发展为乡镇治所有的成为普通村落甚至被废弃清代因交通区位变迁导致中心城市发生转移。孙靖国的研究解决了以下几个问题一、导致唐代前期桑干河流域城市发展低谷的原因二、影响各历史时期桑干河流域城市分布与选址的原因三、城址存废或迁徙的成本机制四、交通区位与中心城市的选择。孙靖国认为在一个较大的地理尺度内城市的选址、迁徙与兴废更多地是受人文社会背景的影响他的分析和结论都是有益的探索和创见。

    《桑干河流域历史城市地理研究》一书研究年代纵贯古今跨度颇大从专业角度来看不同时代的史料和历史背景差别很大具有很高的辨析难度。孙靖国做了大量的文献搜集、梳理、考证和辨析工作每一个问题都建立在扎实的考证与归纳的基础上体现了踏实的史学学风和专业水平。

    再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为了弥补文献记载的不足孙靖国除了充分利用古地图和现代航测、卫星图片等手段之外还多次进行野外考察和踏勘足迹遍布书中涉及的桑干河流域每一个县市和几十座城堡。文献、地图、航片与田野考察结合使得他的研究成果更富于扎实和可靠。在我组织研究生的几次田野考察中靖国负责制定考察路线、复印文献资料、沿途记录、晚上组织整理如此认真的实践使孙靖国很快具备了历史地理学野外观察与分析的能力也为他后来组织研究生自行考察雁北古城堡游刃有余斩获颇多。

    孙靖国在北大学习的四年也遇到过很多困难但他都能一一化解。譬如考虑到他的硕士研究方向是隋唐史为了能够把明清史的基础夯实我要求他学习满文。他去中央民族大学跟季永海先生学了两年初步掌握了满文阅读能力。博士生第四年的时候他的宝贝女儿出世他要在家乡和北京之间奔波还要找工作压力可想而知。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按时完成了30万字的博士论文。其中还有一个有趣的插曲靖国的论文写完明代已经是20多万字了也通过了预答辩他觉得就可以了。但是我觉得既然做通历代的区域研究就必须要通到底起码要把古代的部分做完也就是清代必须写。靖国觉得困难很大时间也很紧张。他当时住在双安商场东边的青年公寓于是我开车到他楼下打电话叫他下楼跟他谈把清代部分加进去的意义。靖国欣然接受随即从熟悉清代史料、清朝制度和相关研究论著着手最后不但把清代的城市职能转换和中心城市变迁这两大问题解决还把民国乃至20世纪八十年代的变化呈现出来圆满地完成了桑干河流域几乎全部历史时期城市地理的研究。

    孙靖国的探索性研究使得历史时期桑干河流域的城市这一历史图景会显得更加清晰、生动为推动区域历史城市地理向更深层次的研究奠定了一种范式对于中国区域史、城市史研究也必然会有很多启迪。

    博士论文是攻读博士期间的一个阶段性成果之后的研究之路还要继续前行。在博士毕业进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工作之后孙靖国不断充实、打磨自己的博士论文增补了很多内容也修正了部分观点。希望他能在这一专著的基础上严谨治学锐意创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2015年孙靖国的博士论文《桑干河流域历史城市地理研究》入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库”将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请我作序。既然我是他的博士导师从确定博士论文题目开始进行文献的整理和研究进行野外考察撰写论文最后通过答辩这一路走来我都眼见为实自不便推辞乐为之序。

                                                     李孝聪

                                                                            2015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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